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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和心灵的真实披露

稿件来源:榆林高专学报 1997年第7期   图片来源:
发布时间:2009-03-21   访问次数:
游记散文是记述旅游过程中的所见所闻和独特感受的一种美文。或记游踪,或描地域,或剪山水,或摄习俗,或拍人情,或赏名胜古迹,点点入画,奇丽多姿,使人领略异地风光,广闻博识,接受美的陶冶。

游记散文在我国有着悠久的发展历史,南北朝时期就已产生,历代都有佳作流传于世。深受古代游记影响的现代游记散文的诞生与现代小说、新诗几乎是同步的。 1919 年李大钊写的《五峰山游记》即是现代最早的游记散文。随后有朱自清、孙伏园、冰心、徐蔚南、胡适、高语罕、梁纪文等人游记散文相继问世,不仅对祖国美丽的山川风物进行描绘,而且将笔伸向域外。朱自清是 20 年代最有影响的游记散文作家,他不但喜欢旅游,认为“旅游是刷新自己的一贴清凉剂”①,而且也喜欢创作游记散文,其游记散文在他的散文创作中占有很大比重。他 1923 年写的《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写尽了秦淮河独特的夜景,使人如睹名画,如读好诗。 1924 年所写的《绿》、《白水祭》,在现代游记散文中亦属少见之作。梁纪文 1923 年出版的《南洋旅行漫记》,是现代最早描绘异域风光的游记。 30 年代,“由于作家生活和职业上的需要和不安定,总难免到处跑来跑去的,因此这时的‘游记’之类的作品非常多”②。众多作家都涉笔这一体裁领域,勤奋耕耘,使游记散文出现盛极一时前所未有的繁荣。而成就和影响最为突出的是郁达夫。

郁达夫写游记散文始于 1928 年。 30 年代,当白色恐怖弥漫文坛时,郁达夫感迫于当时的政治形势,于 1933 年 4 月携全家移居杭州,执着地去追求少年时就有过的“名士归隐”梦。此间,他仿效家乡的古人严子陵,飘泊隐逸,游山玩水,寻故访遗,履迹遍于东南五省,漫游了许多名山古迹,作为其游踪的记录,便是 1934 年 6 月上海现代书局出版的《屐痕处处》及 1936 年 3 月上海文学创造社出版的增订本《达夫游记》两个集子和未收进集子的几个散篇,总计 30 余篇, 17 万余字。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郁达夫的游记散文在现代游记散文乃至中国历代游散文中都是首屈一指的。

郁达夫之所以热衷于游记创作,与他早年受出世思想的熏陶即此后授受欧美所谓“遁世文学”。的影响有关,也与他的情绪易走极端,“遇着什么棘手的事情,便萌退志’,④有关,更与他 30 年代的思想境况密切相关。在白色恐怖严重时,他不满现实。但又无力抗争 ; 忧国优民,却苦于无报国之路。于是,出世思想,田园趣味诱惑他追寻自己未实现的梦。隐居杭州,建造“风雨茅庐”,转而寄情山水。这种遁世思想虽不可取,但从侧面却曲折地表现出作家对黑暗现象的愤愚与反抗,体现出一种爱国主义情慷,他将自己的人格和心灵真实地披露在游记散文中,因此,他的游记散文也就成为整个时代的文学主题的一种和声。

郁达夫的游记散文备受人们推崇的是其中描绘自然风光的文字。在描绘自然景象时,作者是以真挚的爱国主义情慷做筋骨,以“欣赏艺术与人生的心情’,二去观照,根据自己的美学观点,游览进程,时间的先后,表现的重点来选取自然景物,然后抓住自然景物对自己印象最深,感受最强的地方准确逼真地加以描绘,给读者感同身受的审美效益。《杭江小历纪程·兰溪》以横山为中心,对富春江秀丽多姿的景色进行了同向运动式的描绘 :

两水合并,流向北去,就是兰德江,建德江,再合徽港,东北流去成了富春钱塘的 大江。所以横山一朵,就五立在三江合流的要冲,三面的远山,脚下的清溪,水南面隔江的红叶,与正东稍北兰澳市止的人家,无不一一收在眼底。

这是一幅色彩鲜明而富有立体感的山水画,高大的横山占据着画面的中心,三面碧绿的远山,山下流动的小溪,隔江鲜艳的红叶作陪衬,兰溪市上繁多的人家为点缀。在作者精心结构、精心设色、精心描绘下,以横山为中心的一幅生动景观展现在读者眼前,如同身临其境。描绘到此,作者浮想联翩,觉得这美景“象似挂在四面用玻璃造成的水彩画幅。更有水彩画所画不出来的妙处”,妙就妙在“那青山碧水之中,同时在移动上下的一面一面的同白鹅似的帆影”,于是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 : “彩色电影里的外景影片,究竟有那一张能够比得上这里” ? 流露出作者对故乡的浓烈感情。

《钓台的春昼》以自己身受迫害,为避免“中央党帝”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起笔,自然转入上钓台“访严子陵幽居”的叙写。从容自如地将读者引入胜境。在桐君山顶,举目远眺富春江的夜景 : “空旷的天空里,流涨着灰白的云,云层缺处,看得出半角的天,和一点两点的星”,那“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半规月影”最有风趣。这时江面起了风,云脚的移动来得更迅速,江心散乱着的“船里的灯光”,“忽明忽灭,在“变换位置”。面对“这江山的秀丽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的奇妙景观,作者赞叹“真神奇极了” l 接着又用饱蘸激情的画笔,描绘了第二天清晨沿江而上所见的景色 : “过了桐庐,江狭窄,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浅的水” ; 沙洲 . 上的桃花、菜花和许多不知名的白色的光,“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蝶” ; 再往前走,江更窄,“山色包容得格外紧”,“山容峻削,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钩的一声过后,要好半天才来一个幽幽的回响”。作者的生花妙笔将所见所感的自然美尽情描绘出来,情景兼到,既细且清,充满诗情画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艺术境界 . 此外,其它篇章中所描绘的杭州的风景名胜,济南的户户重柳,天台山极顶的夜行,屯溪镇的夜泊,都做到写景历历在目,缘情沁人心脾。名山大川的雄伟壮阔,深山幽谷的凄清僻静,悬崖邃洞的奇妙万状,山光水色的灵气风韵,在他富有才情的笔下,成为一幅幅优美画卷,令人神往,让人饱览了祖国壮美的河山,受到了爱国主义的教育。

郁达夫的游记散文虽侧重描绘山光水色,但并非是超尘脱世之作,其中饱和着他对人生、对社会的强烈爱僧。或借景抒情,或借古喻今,戟刺时事,兼披中怀,体现了一位爱国者嫉恶如仇,忧国忧民的思想和正直率真的人格。《扬州旧梦寄语堂》采用对比手法。开头极言扬州山水之佳丽,古迹名胜之多,可供游览时间之长,接着记述耳闻目睹的破败景象,城市萧条,百业凋蔽,美景被破坏,透露出作者对黑暗现实的不满。《花坞》也是先写名胜区花坞之秀丽三面环山,一谷直下,竹木扶疏,清溪蜿绕,庵堂错落,幽谷清绝,给人美不胜收之感。然后笔锋一转写道 : “十余年来的变革,在花坞也留下了痕迹”,“伴凤居坍败”,“凤木庵里泥墙倾纪,蛛网绕梁”,这里“地价增高了儿百倍”。抚今忆昔,哀景伤情,愤言道 : 秀美的花坞犹如被有钱有势者先奸后弃的朴素天真、沉静幽娴的少女。《青岛·济南、北平、北戴河的巡游》中,当作者看到青岛美丽的风景区被糟蹋,“感到头昏脑涨,想呕吐出来” ; 看到北戴河的古老建筑“坍败不堪”时,愤慨之情难以抑制,发出戟刺之言,“大好河山,现在都拱手让人拿去筑路升矿,来打我们中国了,教我们小百姓又有什么法子拼命呢 ? ”,其政治倾向性极为显明。《感伤的旅行》从启程前的上海夜市落笔,由铁路沿线的景色,直写到旅游目的地无锡,描绘了湖光山色。沿途目睹了国家的残破,民生的艰难,在太湖边上又饱看了“党国新贵”们的得意之色,于是怒不可遏,待登上龙山第一峰时,一腔怒气冲口而出 :

目的总葬达到了,惠山锡山寺里的那些俗物 ( 指“党国要人”们 ) ,都已路踌在我的 脚下。四大皆空,头上旁边,只剩下一片蓝苍苍的天色和清淡的山成。在此地我可以高啸,我可以俯视无锡城里的几十万为金钱名誉而苦斗的苍生,我可以任我放开大口来骂一阵无论那一个凡为我疾恶者,骂之不足,还可以吐他的面,吐而不足,还可以以小便来浇止他的舟头。我可以痛哭,我可以狂歌·“…

作者以痛快淋漓的文字,将满腔愤撇一泻无余地倾吐出来。以他那惊人的坦率,把自己的人格和整个心灵都披露在作品中,使“全身涌现于读者之前、,真率自然,犹如从肺肝中流出。

郁达夫的游记散文中镶嵌了许多旧诗,诗文并茂,珠联璧合,不仅补充了文章中没有说完的余意,没有抒尽的情慷,没有描攀出的景色,而且坦露了自己的人格和心灵。《龙门山路》中以诗“小和山下蛟龙庙,聚族安居二百家,好是阳春三月暮,沿途开遍紫藤花”勾画出一种桃花园般的境界 : 远近的山恋上下,幽僻的山路道旁,古庙清潭,竹篱茅舍,万紫千红的山花在阳春三月里争丽斗艳。《过富春江》一文主要写富春江之游,当作者看到官僚们在日寇入侵、国难当头时搞“双十节”大庆,愤慨无比,将“双十节”前夕写的一首政治讽刺诗插入文中 : “三分天下二分亡,四海何人吊国荡,偶向西台台畔过,苔痕犹似泪淋浪。”讽刺时政,深切怀念为国牺牲的抗日烈士。《钓台的春昼》极力采用一种冲和淡远的笔调描景画物,以恬淡闲适的心理去感受自然,将富春江上的奇山异水,桐居山上的名胜古迹,鱼梁渡头的乡野情趣,谢氏西台的幽谷清景,写得十分动人。但为了抨击国民党“中央党帝”,嘲讽遣责反动统治者和罗振玉之流,便借梦境插入一首旧诗 : “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却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既展露了作者的情怀,又戟刺了时政,与写景记游文字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郁达夫的游记散文是一份珍贵的文学遗产。他所积累的丰富经验以及表现出来的艺术才 能,具有很高的美学价值和借鉴意义,对其后的游记散文发展产生了深广的影响。他的游记散文既受柳宗元、陆游等人游记体制结构艺术的启迪,又吸取了晚明山水小品抒写性灵的精髓,并从古典诗词中获得情感表达方式,以此做根基,把爱国主义的情棣,正直率真的人格,丰富的地理、历史、自然知识,个人的遭遇和整个心灵注入进去,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描绘自然景物时,善于捕捉主要特征,大笔勾勒出广阔画面,又能抓住对自己印象最深之处刻意描画,既能创造宏观背景,又兼顾微观景色,从不同角度给读者一种赏心悦目的感受。而在描景画物的文字间又一再情不自禁地掉转笔锋,直言时事,抨击朝廷,发出愤激之音,流露感伤情调,披露了一个没有完全忘情现实的爱国主义者的崇高人格和整个心灵。所以,他的游记散文是一卷河山秀丽的风俗画,忧国忧民的时代风云画,又是自己的人格史,心灵史。

注释 :

①朱自清 : 《“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饰》

②王瑶 : 《中国新文学史稿》。

③郁达夫 : 《闲书·静的文艺作品》。

④郭沫若 : 《论郁达夫》 ( 《沫若文集》第十二卷 ) 。

⑥郁达人 : 《闲书·山水及自然景物的欣赏》。

⑥冰心 : 《发挥个性,表现自己》

责任编辑:王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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